丫头……你这傻丫头……」项羽一把将她重新摁进怀里,一边吻着她的发丝,一边懊悔得心如刀割:「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?这些日子行军打仗,你陪着我受了多少罪、吃了多少苦……我真是不配当这个爹!」
可随后,那股绝望的死志,在项羽眼中陡然转化成了前所未有的狂暴执念。
曾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,正用那双佈满老茧与血污的大掌,无比轻柔地贴在虞姬平坦的小腹上。
「平……」项羽声音沙哑得厉害,每嚼一个字,都带着碎骨般的沉痛与狂傲,「我给我们的孩子,取名为『平』。愿他长大后,能继承本王这柄重剑,替本王踏平刘邦的汉室,平定这不公的天下!」
虞姬咬着下唇,嘴唇早已被咬出了鲜血。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死志的男人,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夺眶而出,可她不能说,她一个字也不能劝。她太瞭解她的夫君了,若让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打算让孩子去踏入这血腥的復仇轮回,这个孤高了一辈子的男人,连最后这点安心赴死的希望都会荡然无存。
她只能拼命点头,任由眼泪淹没了视线。
「这个,拿着。」项羽从腰间解下一把跟随他多年的贴身匕首,塞进虞姬手中。匕首冰冷,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,「这天下,我如今谁也不信。渡江之后,用它防身……保护好你,保护好平儿。」
虞姬紧紧把匕首扣在怀里,那锐利的刃角刺得她心口发疼,却不及她此刻心碎的万分之一。
项羽咬紧牙关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血誓,带着无尽的仇恨与期盼:
「等孩子长大……让他替本王报仇!杀了刘邦!夺回我项氏的天下!」
虞姬抱着项羽,放声大哭。她的脸埋在夫君宽阔的胸膛里,听着他强有力却杂乱的心跳,泪水浸透了两人的衣襟。
项羽也紧紧拥着她,在这座即将被汉军吞噬的霸王主帐里,两个命运走入末路的爱人,依偎在一起,无声地落泪。
帐外,四面楚歌声声催。
但这一天,在必死的绝境中,这位西楚霸王,终于为自己那颗孤傲的灵魂,找到了最后一丝……甘愿赴死的希望。
---
【乌江·绝路】
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,杀声震天。
项羽带领最后二十八骑死士杀开血路,一路边打边退。汉军如蝗虫般从四面八方涌来,箭雨如瀑,长枪如林。一个又一个誓死跟随的江东子弟在声嘶力竭的吶喊中倒下,鲜血染红了整条奔赴乌江的血路。
当那滚滚长江的涛声终于传入耳廓时,项羽猛地回过头——
没有人了。那曾经横扫天下、破釜沉舟的八千江东子弟,如今,只剩下他孤身一人,立于万军追杀的江畔。
岸边的迷雾中,一艘乌篷船静静地停靠着。乌江亭长撑着船桨,抹去脸上的雨水,焦急地大喊:「大王!江东虽然地方不大,但也有方圆千里的土地、几十万的人口,足够让您重新称王了!请大王快点上船渡江吧!现在整个乌江上只有我这一艘船,等一下汉军追上来,他们没有船,根本渡不过来,您就安全了!」
项羽小心翼翼地将一直被他护在怀里、毫发无伤的虞姬抱上了船。
虞姬一把拉住他的衣袖,带着哭腔尖叫道:「大王!一起上船吧!他们没有船,追不上来的!我们回江东……我们回江东啊!」
然而,项羽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那双向来只有杀伐与傲骨的眼睛里,此刻全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绝望。
这位一生最要脸面、最是孤傲的战神,笑了一声,声音顺着江风飘散:「天要亡我,我还渡江做什么?当年我带领八千江东子弟出来打天下,今天……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跟我回去。就算江东的父老乡亲可怜我、继续尊我为王,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?就算他们不骂我,我项羽自己摸摸良心,难道不觉得愧疚吗?」
「不……大王!求求你……」虞姬跪倒在船板上,哭得声嘶力竭。
项羽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头,将陪伴自己征战一生、此刻正低声哀鸣的爱马乌騅,亲手交给了亭长。
随后,他重新看向虞姬,像是要把她的容顏刻进灵魂深处一般,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。
「好好活着。」项羽抹去脸上的血水与眼泪,露出了这一生中最释怀、最温柔的笑容,「照顾好自己,照顾好……平儿。」
他心中比谁都清楚——刘邦的狼子野心,绝不会因为他退回江东而作罢。若他上了这艘船,刘邦的百万大军便会浩浩荡荡踏平江东,战火将永远蔓延,他的妻儿、他的父老,将永无寧日!
唯有他的死,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浩劫。唯有他的血,才能为怀孕的妻儿,筑起一座绝对安全的世界!
「在那里!快!项羽要渡船逃了——!」远处,尘土飞扬,数万汉军追兵的咆哮声如雷霆般压了过来。
「大王——!」
项羽面色一沉,猛地抬起大掌,掌风带起一股绝强的沛然巨力,狠命一推!

